05 April, 2024

我在台湾佛光山当国际义工的日子


老实说,当我告诉别人我要去台湾高雄佛光山服务,以国际义工身份打工换宿一个月的时候,观察不同的人给我不同的反应,感觉很有趣。

他们问我:“你要出家哦?”
我说:“学习佛法不一定要出家。”

他们问我:“你不是天主教吗?去佛教打工,不突兀?”
我说:“我的上帝不会介意的。”

他们问我:“公司可以让你离开一个月?”
我说:“我申请无薪假期,也找人暂时顶替我的工作,不让我去大不了辞职?”

他们问我:“会不会是诈骗?卖猪仔?”
我说:“负责人已经回复我了,没问题。”

我有千百个想去的理由,我很清楚为何势在必行,某天默默在内心深处做好决定,之后有个夜里睡不着觉于是付诸行动。大部分时候,我觉得自己没有目标,我很懂自己容易受打击,我会内耗到不行,加上我是计划型,有点完美主义的执念,我只想专注一天之内可以做的事。刚好,这一天我毫不犹豫做了这个决定,申请一个月无薪假期,暂且放下这里的一切,让心的瓶子空空如也,以平常心去接受在当义工期间所接触的一切人事物。

在佛光山当国际义工的三星期里,认识很多外国义工,大家不分言语肤色宗教聚在这里,也算是一种缘分。每个人来这里的目的都不同,有些人来学习佛法、修炼静坐冥想、体验寺院生活、了解佛学院的课程、与法师们对话,各怀的理由都很有趣。我嘛,当然选择游走在这些理由之间,我没有固定的目的,总觉得这里是有 something 的,就让我慢慢发掘那个 something 是什么。

左图是我的西班牙室友 Sarah 拍摄的晨曦,隔天我们一起去大佛城看日出

我后来逐渐摸清我的角色,就是替外国义工们当翻译。身为马来西亚人,会多种语言这点确实很自豪。但由于我对佛教的了解没有很深,对我来说翻译佛学词汇确实很难。幸运的是,刚好有一位也是来自马来西亚的槟城人,Boey,她是义工部的协调人,当初在佛光山与我接洽的人正是她。我觉得自己非常幸运,若不是有她在,我的翻译只能靠谷歌,谷歌翻译有多不靠谱是众所皆知的事,也难以传达佛教教义的精髓。Boey 这次已经是第四次回去当义工帮助协调,可见她很热爱这个项目~

离别前来送行的义工们~
我对她们说我想要安静地离开,也感恩她们让我安静地离开😂

左二:来自西班牙的Sarah,我的室友
右二:来自新加坡的泽伊,也是我的室友
右一:同乡的Boey,国际义工部的协调人

当我在法师和外国人之间的谈话中当翻译时,我可以从中看到两种对立的立场和观点,这对我来说是非常新鲜有趣的事。外国人对东方文化和思想不熟悉,法师总是可以给出不同凡响的解析和答案。我或许不会问问题,也没有外国人的好奇心那么强,对我来说当翻译是真的很双赢。出家已经30年的觉是法师告诉我,多亏马来西亚法师的语言能力,佛教得以弘扬。她说我愿意为她和外国人之间的沟通翻译就是在做好事,因星云大师倡导人间佛教最基本最重要的,即奉行「三好」:做好事,说好话,存好心;以及实践「四给」:给人信心、给人欢喜、给人希望、给人方便。我的眼眶突然湿了,被肯定的力量是如此强大,虽然不知道哭点在哪但被受肯定的感觉很好。

当义工是 win win~

来这里学习过堂是很有趣的事,过堂指的是吃饭,到斋堂用食之前,要先排队,然后安静入场,拉椅子也要轻声,斋堂内不能说话等等。一开始过堂特有的仪制让人喘不过气,但后来渐渐习惯之后就会开始期待每天过堂的菜单。早、午斋两次过堂,是将进食视为一种重要的修行方法。一般会先合掌念诵“供养咒”,然后服务人员开始给众人分餐,一汤一饭和蔬菜,偶尔还会有甜点和水果。当然,不能浪费食物,我也无法浪费,因为这里的素食真的非常好吃。每次过堂后,义工们都会群聚在云居楼外面,讨论素食的原材料和做法等等,大家都很好奇素食怎么可以有那么多变化。

一开始端上的饭菜都是供养给佛的,所以不能碰,一旦碰到了就要吃,不能退还。偶尔会感觉分量太多吃不完,直到进食之前才决定要吃多少吃什么,有服务人员会过来帮忙减少指定的饭菜。如果需要添饭菜,将空碗送到桌边,由服务人员添,不可出声叫唤。整个过程都挺急迫的,但这也是帮助自己可以当下秒决定,然后专心吃饭。过堂只能用筷子,用意也是要让人把专注力 focus 在筷子尖上,夹菜送进嘴巴的时候,才能细品饭菜的酸甜苦辣。

虽然我每次过堂都会犯小小的错误,但每次都在学习如何更正确的过堂。我逐渐领悟仪制肃穆庄严的用意,都是可以体验到佛教对生命自我和外在物质世界的认识。话说我在离开的前一天被分配到斋堂当早斋服务人员,那天是我最不安的一天,当服务人员超级压力。其他义工都按照负责人吩咐的做事,但我的脑袋当下已经转不过来,也无法翻译给其他义工,任务一瞬间就结束了。平常在家我都会下厨,所以我很勤力去过堂,因为我懂煮和服务分餐很不容易,我也对斋堂的服务人员感到深深的敬佩。

佛光山面,亦是豆浆面,汤底清淡很爽口
不过堂的话,也可以到餐厅用餐

左图:慧毅法师准备的 Rojak~(他是马来西亚法师)
右图:在茶馆搭配茶一起吃的绿豆糕

义工的工作天是每个星期一、三、五和日,负责义工部的慧赞法师不会把工作时间安排得太长,旨在让义工们有自由时间了解和学习关于佛教的一切。偶尔会有突如其来的任务,所以法师会根据工作量而安排连休两天。任务的内容很简单,有时是在礼敬大厅宴席上菜的服务生,偶尔会去法宝广场扫落叶,有时去云居楼洗碗,有时帮忙整理佛学院课室的书柜等等。还有全寺大众,无论职位大小、不分你我都要参与普坡,把春节平安灯会的灯笼吊饰都拆除,将原本热闹的佛光山恢复朴素原状。刚好这期间佛光山有地宫珍宝入宫暨百万心经入法身法会,我们其中八人是代表国际义工部的捧宝嘉宾。这是挺盛大的一场法会,尤其见法师们庄严地接力传递恭送信众手抄《心经》入塔剎藏经阁永存,画面很壮观。

国际义工们和慧赞法师一起出坡~
(摄:Gabin)

普坡期间还有载着小吃和茶点的小卡车到处趴趴走,
大家都很好奇面包里面是什么馅料呵呵
(摄:Gabin)

代表国际义工部的捧宝嘉宾们
(摄:慧赞法师)

法师传递《心经》入塔剎藏经阁永存
(摄:Rahul)


法会结束后信众们行布施积功德

我空闲时都会跑到图书馆呆着,在那里可以安静读书,也可以跟满圆法师聊聊天。满圆法师介绍我看《千古跫音聽阿含》,是佛光山住持心保和尚的新书,以浅而易懂的方式讲述阿含经,她愿意和我开个小读书会,分享书中提到的正观五蕴,给我口述几个故事,好让我对书中内容有更深刻的印象。探索佛光山之余,偶尔也会到普贤殿坐着欣赏美景,和其他人一起喝茶聊聊天,这种日子实在惬意。三好楼宿舍的大厅无非是义工们时常聚集的地方,晚上大家很常在这里呆着聊天和联络感情,偶尔还会有慧毅法师送来出乎意料的零食和小吃,而且天天都有惊喜,我们实在是有口福~我挺喜欢大家这样聚在一起聊聊天吃吃喝喝的,大家别无居心相处得很融洽。

满圆法师

普贤殿的美景

三好楼外面的走廊,义工们都会聚集在这里吃吃喝喝聊天~
(摄:Diego)

除此之外,义工们还有幸参与能际法师亲自带领的佛陀纪念馆参观和导览,地点位于大佛平台前面的展览厅本馆,此处也是佛陀真身舍利永久供奉所在处,佛教徒都会前来瞻仰和祈福,此外还有各种不同主题的佛教历史画展和活动在此展出。托能际法师的福,我们还在大觉堂观赏了苏州崑剧院《牡丹亭》的演出,对我来说这是第一次接触中国传统昆剧,这种体验真的难能可贵,对外国义工来说更是新鲜的视觉享受。

佛陀纪念馆

絲路光華敦煌石窟藝術特展所展出的画
(摄:Boey)

义工之间也会主动提案想要办的活动,有品茶会、瑜伽、烘培课、书法会和太极课等等不同的活动。法师也不例外,如萤法师也会常常兴起邀请我们一起去 hiking。她一路带我们在市镇晨运,一边向外国义工介绍台湾本土水果树的名称。我们顺着种植园地的路线走一圈,到某个高处就地享用早餐和咖啡。她的背包都装着为我们准备的早餐,还有凤梨和坚果。

她还带我们去打卡景点,背景是可以看到特定角度的大佛,我们和大佛一起自拍了呵呵。如萤法师有一天还偷偷开车载我们去黄梨园买黄梨,园主是法师的好朋友,我们在那里被投喂好多黄梨哈哈哈!我们还看到了夜晚的大佛,如能际法师所说的,大佛平台下面黑色的基层,夜里如同悬在空中一样,如今亲眼见证,由衷敬佩大佛设计的巧思和原理。

超爱吃凤梨的如萤法师
(摄:如萤法师)

(摄:如萤法师)

白天和夜晚的大佛
(摄:Gabin)

左一为凤梨园主,据说她种的凤梨是全台南居首,
因为真的很甜,连芯都是甜的!
(摄:如萤法师)

佛光山很大很大,占地50公顷,每天几乎要走一两万步,每次过堂要预早10分钟走去,从宿舍到本馆大概20分钟,这里虽然有接驳车但行动不方便人士和年长者优先乘搭,我们尽可能只用走的。佛光山地形主要以梯阶或斜坡为主,路线只是快和慢几分钟的差别。一开始来这里时,我几乎天天迷路,搞不清楚方向,但熟悉之后,就会摸清楼层之间的路线和抄捷径,从而省下走斜坡和梯阶的力气。

大雄宝殿,早课或晚课主要会在这里进行

三好楼,义工宿舍五楼,电梯旁的窗户可以看到的风景

不二门,每天都会经过的地方

每天过堂都会走的路线

让我印象深刻的,莫过于走路冥想,打坐之前会先透过走路热身,以便打坐时能够让身体肌肉更放松。由于这是我第一次体验冥想,我的思绪像千百个抽屉轮流打开的状况,无疑都是类似“刚才过堂吃的饭菜有好吃的饺子”这种杂念(饺子是真的很好吃哈哈),所以老是走神。后来通过知得法师简单描述应该如何冥想后,开始学习观察呼吸,虽然还会有杂念滑过脑海,但重点是尝试把流出杂念的抽屉都关上,意识到这一点并轻轻把专注力拉回来,持续关注自己的呼吸。

多次尝试冥想和捉好诀窍之后,我唯独体验过一次打坐到冒汗的程度,很神奇!(禅堂里的空调开得很冷,座位旁会有毛巾让人盖脚上,才不至于让膝盖长期遭受湿气而得风湿)知得法师说会冒汗是正常的,在呼吸的作用下,身体气血运行得更加通畅,这正说明气血在体内充分的运行。所谓观呼吸,细微到可以意识到呼吸的冷暖,吸气和呼气的时候是长是短,或更高层次,可以感觉到皮肤和毛发,能到达这种境界确实很不可思议。

第二让我印象深刻的,是知得法师。她是在礼敬大厅二楼帮忙的法师,专门研读佛学心理学,她想练习讲英文,我们也邀请她来三好楼宿舍找义工们玩。她很活泼很可爱,正能量满满的,她分享很多关于成为和尚的点点滴滴。后来她趁着休假日特地过来义工宿舍,午后我们延续上次见面聊天的话题,虽然佛教提倡四给及三好,但她提及同时也要爱自己。所谓爱自己和自私的差别是,爱自己是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之下才叫爱自己,自私则是相反。首先要爱自己,才有能力给予。

我们都是普通人,知得法师说她也一样,都有共同的目标,那就是学习像佛陀那样包容众生。知得法师认为心理学和佛学都很生活化,两者息息相关。我大略给她一个假设的情况,当遭遇对方老是为所欲为而做出为难别人的事时该怎么办。知得法师的看法是,她会想要找出对方为何会这么做的原因,她觉得事出必有因。以佛学角度来说,我们不是对方的因缘,于是我们无法化解,那也无需太在意。和她聊天很有趣,她会用佛学和心理学的角度来回答我们的问题,或许是因为我们对佛教的基础不是很深,她以最简单的词汇来解释和回答。

春节期间张灯结彩的佛光山

不得不说,在佛光山的日子非常充实,呆上三个星期刚刚好,不多不少。若再久呆下去,恐怕会依恋那里太美好的氛围,反而无法离开。这段日子不完全只有美好的事情,当然也有令人感到无奈和沮丧的事。义工之间因生活习惯不同,为所欲为、不体谅且影响别人,毫无尊重而彼此闹不和。其中一方选择迁就,最后却忍无可忍而爆发,我身为旁观者,也替双方感到很心累。以和为贵最重要,虽然我选择置身事外不闻不问,但我的 inner peace 也很重要,听多了也觉得很内耗。我无法评论谁对谁错,事后一想只觉得少了尊重。

我在这里所遇到的人事物,所体验的一切感受,都是养分。佛学的浩瀚智慧单凭个人的认知和理解难以领悟,唯有亲自探索才会大开眼界。关于自己秉持的心态和观念是否正确,在那之前我也曾陷入怀疑自己的状态,内心虽富足但却不从容,有些事往往还是难免向外求。随缘偶遇的法师一语惊醒梦中人,多多少少有让我更笃定一些。不管身在何处,执念和杂念是难以摒除的东西,它们无时无刻都存在,只是累积太多无从消化,单靠自省和反思还不够。今后,用筷子吃饭的时候,能提醒自己专注在筷子尖头,专心品尝每口饭;失眠睡不着觉的时候,可以尝试静坐观呼吸,撇除杂念才能安然入眠;学习减少贪瞋痴,求内心解脱,自知不受后有,享有,但不拥有。

图为佛光山住持心保和尚书写的《千古跫音聽阿含》书背面的简介,我真心觉得烦恼都是自找的,如果自己不想想办法,连佛陀也要讲 Sorry 啊~!